忆《莲池》

时间:2014-03-21 11:43 来源:发表吧 作者:冉淮舟 点击:

  三十多年前,纪久同志在保定市文联主编《莲池》时,因为工作,我们联系颇多,接触频繁。《莲池》虽说是个地市级小刊物,但影响可不小,好多老作家都愿给它投稿,我就为《莲池》约过孙犁同志的多篇文章。《莲池》也培养了不少青年作家,莫言的处女作就发表在《莲池》上。可以说,《莲池》对文学事业的发展与繁荣,功不可没。多年来我一直怀念《莲池》,总想写篇文章,只是由于手中资料不全迟迟未动手。近来看到了《莲池》合订本,才如愿以偿。

  孙犁:

  《莲池》是办得好的地方刊物

  《莲池》1979年创办,双月刊,一共办了五年,共出二十八期(其中1980年五、六期合刊)。开始是内部发行,从1981年起正式公开发行。保定市文联主办,纪久始终主持编务工作。

  为了办好刊物,纪久去了一趟天津,我陪他去看望孙犁同志。孙犁同志很有兴致地谈了他对办好《莲池》的意见,后来他把这些意见写进了《我的致意》一文中:

  愿这片土壤中,多生荷花。荷花固然是好花,我以为也不要只种这一种花。在淀里,还可种植菱角、荸荠,也可放养小鱼、小虾。使刊物充满生机。现在哪一家刊物,也自称是百花园,其实,品类极少,有些刊物只卖一种同类的花,那些作品能否可以花称,是另一个问题。因为有些并非真正的花,而是纸糊的花。

  对花可以有偏爱,愿意种什么,或不愿意种什么。编刊物不能有偏爱。只要是好花,就应该栽培。另外,地方刊物,可以多培养地方的花,不要贪图那些来自大地方的名贵的花。地方的野花、菜花也很可爱,比如山药花、丝瓜花、葫芦花、油菜花,我就都很喜欢。地方的野花、庄稼花,不但供人欣赏,还有生活上的食用价值。

  纪久走后,过了几天,我去孙犁同志那里取他为《莲池》写的稿子,他对我说:“那天你带纪久来看我,因为多年不见,不是你介绍,我还以为是你带来一位老家的农民,淳朴实在。做事踏实认真,不张扬,不浮躁,我愿和这样的人交往。”

  过了两年,百花文艺出版社决定编辑出版《孙犁文集》,孙犁同志让我代他编一目录,于是我写了长约三万字的《?骉孙犁文集?骍拟目》。那时我已离开天津,调到北京铁道兵文化部工作,家仍然在保定。我在保定见到纪久,听说我要去天津看望孙犁同志,他让我转达他和徐光耀同志的问候。并着重说明了两点:一、他们得知出版《孙犁文集》,非常振奋,殷切盼望文集早日问世,以飨广大读者;二、《莲池》虽然是小刊物,但愿不惜版面,配合文集的出版,予以宣传,希望首先发表《?骉孙犁文集?骍拟目》。

  我到天津后,向孙犁同志讲了纪久让我捎来的话,他听后很高兴。接着说了这样一些话:

  “你再去保定,见到他们。代我转致谢意。”

  “刊物不能以大小区分,而是要以好不好来区分。大刊物不一定是好刊物,小刊物不一定是不好的刊物。《莲池》是办得好的地方刊物。莲池的水清纯明净,莲花丽质淡雅,我愿把最好的作品交《莲池》发表。”

  他又特别讲了一遍,前年我带纪久去看他,纪久留给他的好印象。

  具体谈到《?骉孙犁文集?骍拟目》,孙犁同志讲了这样一句:“这是一份资料,近于学术性的文字,要占不少篇幅的。”他没想到《莲池》肯于发表,本来他是让试投大学学报的。

  随后,我收到了纪久的来信。信中写道:“《?骉孙犁文集?骍拟目》弄好后,孙犁同志能写几句说明,这样,更会引起读者的注意。我想:如写,争取像一篇短文章,和你的文稿同见于刊物的目录,在报纸的目录广告中向读者宣传一下,想来会有很大影响。”这无疑是编辑家的一种构想。孙犁同志也是一位编辑家,他和纪久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了,于是写了一篇短文《书淮舟所拟文集目录后》。这也正是纪久所希望的,我抄了一份,立即寄给了他。文中写道:“《莲池》编辑部,愿意提供宝贵篇幅,发表这样近于学术性的文字,乡土之情谊,同道之爱助,使我十分感动。”孙犁同志的这篇文章,连同《?骉孙犁文集?骍拟目》,刊发在《莲池》1981年第五期上。

  《莲池》发表孙犁同志的作品,可以说是得天独厚。在创刊号上,刊出了包括七封信的《孙犁书简》,为引起读者注意,不仅在目录上重点标出,还特意加了“编者按”:“本刊选发了孙犁同志的几封书信。这些信写得亲切感人,使我们看到作家的工作、生活情况,以及对青年作者的关怀。信中谈到创作问题,虽只三言两语,却是见解独到、精辟,给人教益颇深。”的确如此,孙犁同志在一封信中写道:“至于艺术生命问题,则不好谈,不想写成文章。我以为这是个复杂问题。在中国,这样的作家(即文章能传世)每一个朝代,也不过几个人,而自元朝以后,虽也有传世之作,但颇为寥寥,这问题就很难说。我以为能传世是很困难的,但如果认真做去,即追求真、美、善,包括感情之真,记事之确,文字的加工,思想的合于实际,并代表进步思潮,虽不能传世,也可以为后人参考。能做到这样,已十分不容易。‘五四’以后,鲁迅可以说是永久的。”文字虽然简短,却阐述了文学上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,这既是文学理论,也是创作实践问题。

  接着,在《莲池》第二期上,不仅刊发了孙犁同志的京剧脚本《莲花淀》,而且同时刊发了《京剧脚本?骉莲花淀?骍自序》——这篇序文,在收入《秀露集》时,改题为《戏的梦》。这是孙犁同志的一篇散文力作,六千多字,也是孙犁同志所写散文中,篇幅比较长的一篇。在这篇散文中,写了抗战的历史,也写了现实生活;写了很多人物,尤其是写了他们的命运,包括孙犁同志自己的命运,他的生活与创作。这篇作品,被多种孙犁作品选本收入;其中的一些文字,也被很多评论家写文章时引用。

  要知道,这时的《莲池》,还是一个内部发行的刊物。孙犁同志并不小看,他说话算数,愿把最好的作品交《莲池》发表。

  第二年,在1980年第一期上,刊出了孙犁同志的《谈校对工作》,这是一篇重要文稿,《莲池》也是重点推出。文章开始,便讲了校对工作的重要性:“我国的文化,优良的传统之一,就是重视书籍、报刊的校对工作。凡是认真读书的人,有事业心的出版家,有责任心的编辑人员,都重视校对工作。因为,有好文章,固然是第一义,但如果没有认真的校对,好文章也会变成不好的文章,使人读起来别扭,甚至难以卒读。至于写文章的人,当然就更注意校对了,因为这一工作的负责与否,直接关系到他的文章的社会效果。”接下来,讲述和分析了历史上和当今,好的校对和不好的校对。结尾一段是:“在旧社会,出一本刊物,是多么困难,买一本书,又是如何困难。读书买书,都要经过多次考虑,掂斤簸两。虽不希望字字珠玑,也希望读起来,怡心悦目。如果读起来错字连篇,像走坑坑洼洼的道路,何必又花钱买书呢?现在国家重视文化,出这样多的财力人力物力,办刊物出书,如果连校对工作都不认真去做,岂不是南辕而北辙吗?”看看今天的报刊书籍,正如一句流行的话语,叫做“无错不成书”,再来看《莲池》刊发的孙犁同志这篇《谈校对工作》,真是让人有一种振聋发聩之感。

  同一年,在《莲池》第三期上,刊出了孙犁同志的《三烈士事略》,同时还刊出了《?骉三烈士事略?骍的后记》。《三烈士事略》是1945年12月,孙犁同志从延安回到冀中后,为家乡安平县纪念抗战烈士的陵园撰写的一篇碑文,他还为主碑写了“英风永续”四个大字。1962年秋天,孙犁同志见到抄录的碑文后,便又写了碑文的后记。

  从1981年起,《莲池》正式公开发行,孙犁同志为封面题了字。

  在这一年《莲池》第一期上,刊发了孙犁同志的《?骉善闇室纪年?骍摘抄》。《善闇室纪年》是孙犁同志所写自传,《莲池》发表了两节:“在安国县”和“在北平”。

  同一年《莲池》第三期上,刊发了孙犁同志写的《读冉淮舟近作散文》。我1980年初调铁道兵文化部后,不久即深入部队体验生活,先是去了东北、内蒙古四个月,接着又去了西北近两个月。铁道兵修建铁路的火热生活,让我感到很新鲜,也很受感动,一路上便顺手写了不少篇散文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。孙犁同志看后并不满意,于是便写了这篇文章,在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之后,很严肃也很严厉地提出了批评意见,指出这些散文“也还有不少不足之处”:“写这种文章,不要急于求成。不要见到就写。对于人物,对于生活,要多看看,特别是要多想想。对于材料,要有取舍,要舍得剪去那些枝枝蔓蔓。不要倚马万言。离开那里,回味一下再写,就会更好一些,更客观一些。”“每一篇要有一个主题,一个中心。淮舟这次写的文章中,有些是太松散了。”我谨记孙犁同志的教诲,在此后的写作中,努力改进、提高。我想,孙犁同志的这些意见,对很多搞写作的人来说,也都是有教益的吧。

  在这一年《莲池》第四期上,刊发了孙犁同志的《生辰自述》。这是一篇四言韵文,从初生写起,述说了自己的一生经历,也抒写了对人生的感悟,可见孙犁同志思想的深刻,艺术功力的深厚。文末还有一跋文,用文言写就,继续深化对人生的思考,可谓一唱三叹,余音缭绕。

  在这一年《莲池》第六期上,刊发了孙犁同志的《同口旧事》。这也是孙犁同志的一篇散文力作,约五千字,也是孙犁同志所写散文中,篇幅比较长的一篇。《同口旧事》和《戏的梦》,都是写孙犁同志在白洋淀的生活经历,可以视为姐妹篇,两篇连在一起,就是孙犁同志关于白洋淀的全部生活经历,对于了解和认识孙犁同志的人生之路和文学之路,是很重要的文字。这一年,我协助孙犁同志编辑《孙犁文集》,便把其中有关白洋淀的篇目记下来,并且备出底本,于是编辑出版了孙犁同志关于白洋淀的作品集《琴和箫》,《同口旧事》就是为《琴和箫》这本书写的代序。我为这本书写了一篇编后记《白洋淀的歌》,同时刊发在这一期的《莲池》上。

  在1983年《莲池》第三期上,刊发了孙犁同志的《芸斋短简》。这是分别写给三位业余作者的三封信,对她们所写作品的点评指导。

  在孙犁同志的指导下,我在南开大学读书时所写的一部书稿《论孙犁的文学道路》,经过加工修改,陕西人民出版社决定以“中国现代作家研究丛书”之一出版。纪久提出,要在《莲池》上连载这部书稿。我考虑《莲池》是以刊发创作为主的刊物,又是双月刊,不拟占用过多的篇幅,于是商定选发若干章节。

  在1980年《莲池》第一期上,以《论孙犁的文学道路》为题,发表这部书稿的“小引”和第一章“通往艺术殿堂的路——孙犁生平和文学活动概述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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